范仲淹殿试

孙  纲[1]

科举制度是中国完备于北宋的第五大发明。赵匡胤以“举士不论世家”、“贡举重任当务选擢寒俊”，公开、公平、公正地选拔人才，促进了中国历史的发展。两宋的科举，共选拔了130榜，十一万多人，是唐代的五倍，是元代的三十倍，是明代的三点四倍，是清代的四倍。其中百分之六十多是录自寒门子弟。这部分出身于寒门、直接步入政界的人才，为北宋政治、经济、科技、文化教育的发展奠定了基础。使宋代科举成为空前绝后的历史盛事，延续千年。

北宋科举制度的形成分三个阶段：第一阶段是太祖年间，一年一次殿试，一次录取十人左右；第二阶段是太宗、真宗年间，每两年一次殿试，一次录取一百人左右；第三阶段是仁宗年及以后，每三年一次殿试，一次录取三百人左右。这一制度一直被延续千年，至科举被取消。

真宗赵祯大中祥符元年登基后，封禅泰山，再来太清宫祭祀老子和来应天府鸿庆宫祭祀先祖。大中祥符八年（公元1015年），范仲淹完成了在应天书院的五年读书生涯，结束了划粥断齑的艰苦岁月，他要实践他的诺言“异日见皇帝未晚”，他给他的母校留下“古今时有致尧人”的诗句，参加了在开封府的殿试。

这年的殿试试卷，依然分为“三场三卷。试题分别为：

“诗”卷题：“君子以恐惧修省诗”；

“赋”卷题：“试置天下如置器赋”；

“论”卷题：“顺时知微何先论”。

三场三卷的题材不同，内容各异：“诗“卷题，是体现儒家思想以修身为目的的；“赋“卷题，是体现法家治国如“置器”为目的的；“论“卷题，是道家，顺时知微、见微知著，具有前瞻性的论证社会导向的政论文章。这是宋朝要选拔诸子百家理念的治国人才，具有较高历史价值。

殿试结果：

状元蔡  齐（字子思，莱州胶水县人）中进士第一名。

榜眼萧  贯（字贯之，临江军新喻县人）中进士第二名。

第三名探花，因故缺。

本届进士共录取到二百零三人人，范仲淹以朱说名，名列九十七名。

殿试卷中，蔡齐以汉代贾谊论“置天下如置器”，恰合题意，立意高远，进退有法，一举获得状元。而范仲淹在这人生转折点上，表现平平。这对范仲淹的人生是一次很大的震动！他再一次感悟到：仅仅以山东儒家思想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平天下”是初级要求，用于治理日益发展的国家是不够的。自己的差距在于法家思想的高度和道家思想的深度。

法家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相对后起的重要学派。起源于春秋时的管仲，发展于战国时的李悝、商鞅、申不害和慎到；商鞅重法，申不害重术，慎到重势。到了战国末期，韩非子加以综合，集法家学说之大成”。成为秦朝统一中国有效的治国方法。从井田制度，以法治农，到李斯统一六国，直接上升到以行政法令达到的治国目的，成为秦国统一中国的有力措施。

至西汉统一，法家贾谊以《过秦论》肯定了秦国治国的成就，并提出其致命弱点：“废先王之道，焚百家之言，以愚黔首；隳名城，杀豪杰；收天下之兵，聚之咸阳，销锋镝铸，以为金人十二，以弱天下之民。”把儒家的“仁政”甩到一边；不顾礼仪、不亲仁爱、不学无术；也不顾道家“道法自然”“尊道重德”。

贾谊的《过秦论》还分析：仅用法治，“杀戮天下，毁灭先贤文化，导致陈涉吴广氓隶之徒，以暴制暴，举旗而反”，令偌大秦朝统一后十五年轰然坍塌！这一历史史实，当时就告诫汉高祖刘邦：大汉王朝建立以后，如何对待“打天下不易，守天下更难”的大问题。至汉文帝登基，贾谊的一篇《过秦论》就解决了理论根据，贾谊论：“秦王之欲，尊宗庙而安子孙，与汤武同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，六七百岁而弗失；秦王治天下，十余岁则大败。此亡它故矣，汤武之定取舍审，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。”

这里贾谊再次总结秦王之功，在于“与汤武同”；不同在“汤武广大其德行，六百岁而弗夫；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”。秦朝灭亡的根本原因就在于“汤武之定取舍审、秦王之定取舍不审”。汤武用大德治国，秦只用武法治国。

贾谊又说“夫天下，大器也。今人之置器，置诸安处则安，置诸危处则危。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，在天子之所置之。”进一步论述了用法家治国要得当，常常要根据情况，“情与器”“安与危”要恰当，以防患于未然，安妥为原则，以成功为目的。

道家老子的思想更早于孔子的儒家仁政，“道法自然，道法无亲，无为而治”“执大象天下往”是华夏文明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综合结晶的产物。可惜秦始皇统一六国，以“武法”并用，断绝道家基础，致使统一的王朝化公为私，仅仅十五年，一场氓隶之变，就从内部轰然坍塌下来。

至北宋，承袭汉唐，更重视文治，综合百家，把最高的统治哲学推向完备，因而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科技的发展达到了当时世界最高水平。

范仲淹入仕之后，尤其是主持应天书院的过程中，都是用关乎治理国家的经典内容作为导向！他尽最大努力循道意、依法制、历练儒心，提高大爱，百折不回，结合实际把科举做到最佳。

真宗皇帝这次殿试题成为科举典范，“试置天下如置器”，把儒家当尊的权威，以法家思想更突出中央集权的地位。于是，《宋赵恒殿试佚事》被历代传为佳话。一直至明代，著名状元、《永乐大典》的主编谢缙，为此事还写有赞颂这一历史故事的书法作品，被珍藏至今。如下图：

书法作品《宋赵恒殿试佚事》释文：“宋真宗采贾谊置器之说，试进士，读至蔡齐赋，有安天下意与曰：此宰相器也，凡贡士富赐第者，考定必召。其高第数人，並见参择才质，及至齐衣冠伟然，进对有法，天子以为无能过者，遂以第一赐之”。历史事件真实且意境高远，名人名书法高度赞扬了北宋皇帝，沿袭西汉政论家贾谊“置天下如置器”这一文兴盛世的真实情节。

贾谊二十岁写出《过秦论》，被三次晋升为汉文帝的太中大夫。又被汉文帝“宣室求贤”，聘为梁国国王刘揖的太傅。他的《治安策》《积贮策》《大政语》《置天下如置器》都写在梁国。荣幸的是，范仲淹也成才、婚缘在一千年后的应天府。所以，对贾谊法家思想的理解，具有得天独厚的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！从此范仲淹接受殿试教训。他每每言事论道，都立足法制，放眼大局。于是，文行突进，名声大振。公元1027年，范仲淹任应天书院主持，与老院长戚舜宾共理书院。范仲淹看到书院原校训“天下同文”，已完成了历史使命，要培养学生能承担天下大任，于是，范仲淹就提出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校训，振作院风，要师生树立时代大任。于是，天圣五年殿试，他的学生王尧臣喜获状元，赵概喜获探花，全国录取进士一千四百多人，开创了北宋科举盛世。

范仲淹还在他的第一篇记文《南京书院题名记》里，以置“文学之器”的理念，其文中有“九河我吞，百谷我尊，浮云我觉，良玉我切”“文学之器，天成不一，或醇醇而古，或郁郁于时；或峻于层云。或深于重渊。至于通《易》之神明，得《诗》之风化。洞《春秋》褒贬之法，达礼乐制作之情，善言二帝三王之书。博涉九流百家之说者，盖玄有人焉。”

《南京书院题名记》是范仲淹人生第一篇《记》文，不但充满了“书生意气，挥斥方遒”的壮志与活力，也为他的代表作《岳阳楼记》奠定了思想基础！还留下诸多“教学范文”如《君以民为体赋》《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赋》《尧舜率天下以仁赋》等，这里的“体”、“式”、“仁”都无不以“置天下如“置器”的法制思想！成为他教育家的典范之作。范仲淹主持应天书院三年，是范仲淹一生最集中的教育生涯中，也是他教育家的集中表现，为应天书院创造了第三次辉煌。

此外，他还在书院写有一件著名史册的历史文献《上执政书》，仍然是以“置天下如置器”论述了“固邦本、厚民力、重名器、备戎狄、杜奸雄、明国听”为核心的十八字方针，成为他政治家的代表作。他在《上执政书》中，提高到秦汉以来，成功与失败总结，十分到位。他说：“窃览前书，见周汉之兴，圣贤共理，使天下为福为寿数百年…。周汉之衰，奸雄竞起，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…。李唐之兴如周汉焉；其衰也亦周汉焉”，把四千年华夏史，如数家珍，如操古瑟，如烹小鲜，如赏兰亭；顺时知微、通达古今、游刃有余、预见千年。

毛主席有赞伊尹佐商的佳话：“把最伟大的统治哲学，讲成惹人垂涎的食谱”；有赞贾谊“两千年来最好的政论文章”；也同时有赞范仲淹的佳句：“中国历史上不乏建功立业的人，也不乏以思想品德影响后世的人，…但二者兼有，…历史上只有两位，即宋代的范仲淹和清代的曾国藩。”可见。历史名人的成功，不单是顺势的成功，在逆势的条件下，也能成功，才是更大的成功。